灵异医生事件簿
chapter1车祸我把消息告诉那个男人的时候,他像一滩烂泥一瘫了下来,颓靡地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我让他节哀。
我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他和我毫无关系,我没有理由悲哀。我尽了全力去做我的手术,所以也没有理由自责和惋惜。
她本来就没办法救活。
不是我麻木。生死是太过平常的事情,活着和死掉没有太大区别。手术室里每天上演各种各样的生死离别,谁也没比谁多惨一些。
那个男人在我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拽住了我的领子,他说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不救她。他狠狠地看着我,眼睛赤红。我从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骷髅一般。
我笑了。
这种时候我总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他本来应该打过来的拳头在我露出笑的表情之后停了下来。他愣住了。
我拨开他的手。陈先生。有的时候。死不是一件坏事。你说对么。
他惊异地看着我。他的表情像个小丑。很可笑。
你,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意思。
你,你……我的妻子才刚刚过世,你一个医生竟然,竟然……
我眯起眼睛。他显然对我的眼神很气愤。是的。我在鄙视他。
你知不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她?!没有她,没有她我该怎样活下去?!!我我……
你活着。
我是说。我只知道,你这不是还活着么。
我宁肯和她一起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女人明显地全身一颤。
我早就看到她了。
她的左眼没有了,只剩深深的黑洞。鼻子塌掉了,满脸满身的血。肚子豁开了很大的口子,肠子流出来,挂在外面,随着她身体的震动晃啊晃的。她用她仅剩的那只右眼看着旁边的男人,狠狠地,满满的全是愤怒。耻辱。不甘。还有仇恨。
我对她再熟悉不过了。她的脸和肚子是我刚刚给缝上的。
陈先生。我想。你的妻子如果听到你这么说,一定会很开心的。
够了!!你这个混蛋!你算什么医生!你,你,我要投诉你!!你……她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是你!!是你没救活她是你害死她的!!!
男人哭得很惨,年轻的护士眼眶都红了,路过的人也用莫名的眼神看着我。我没有再笑了。因为我觉得恶心。他就是一堆垃圾。
我摘下口罩,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她会和你在一起的。一直在一起。即使她死了。
我不想再看到他的脸,转身就走。男人在背后不停地说着什么,乱叫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人总是可以虚伪到这种程度,什么悲伤,什么痛苦,什么和心爱的妻子一起外出却遭遇了车祸。全都是胡扯。
可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完美的意外,几乎没有破绽。
或许我可以告诉警察,他妻子告诉我这不是个意外。他们会相信么。
然后再告诉。她不是活着时候告诉我的。
我能怎样。看到了真相又能怎样。
谁会相信我。
很可笑。真的很可笑。
我停下,回过头。那个男人仍在继续他愚蠢的表演。他是垃圾。
我对着女人微微地点头,她看了我很久。她哭了。没有眼泪流出来。可我知道她在哭。她告诉我,她有她的方式。
她的手轻轻搭上男人的肩膀,一点一点地缠在他身上,紧紧地缠。
就像我说的。她会和他在一起的。
一直在一起。
即使她死。
……
chapter2小吉
那个男人的事让我心情很不好。突然觉得很厌倦。我于是请了半天的假。
我去买了很多童话故事书,很多的糖果,玩具。然后去附近的公园等那个孩子。
我第一次看见他就是在那个公园秋千旁边的长椅上。秋千上总是有人,他怎么也轮不到,他只好蜷在长椅上一直等一直等,直到别的孩子玩腻了从上面下来。
他总是那么静静地乖乖地等。睁着大大的眼睛,让人心疼。
我刚刚在长椅上坐下,他来了。怯怯地看着我。
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色有卡通图案的小T-shirt,蓝色的短裤。衣服湿湿的,很脏,脸也是。胳膊和腿上满是伤痕,血混着泥土,一块一块的。
我把手伸过去。他连忙往后躲。
我冲他招招手。我想让你陪我一起玩好么。
他戒备地看着我,考虑了很久。
你想我陪你玩?是么……
我笑了。嗯。想。都没有陪我。
我也是呢。他认真地点点头。我也是一个人。一直是。我在这里很久了,都没有人和我说话……
这不是有我在吗。
你真的和我一起玩?
嗯。真的真的。
他笑了,眼睛眯起来,乐得什么似的。
你想玩秋千吗?
秋千……可是我……他比着自己的心口。可是妈妈说我这里有病,不可以玩的……
我想玩哦……你要陪我。
可是……
偶尔一次没有关系的哦。
他的大眼睛里满满的全是期待和兴奋,就好像,就好像别的小孩子被送了无数心爱的礼物和玩具时那样。突然觉得心里好沉。好久了。没有见过这么清澈,干净,和单纯的眼神。
我坐上秋千,抱起他放在腿上,用力地蹬地。秋千开始缓缓晃动起来,一下比一下高,一下比一下更快,飞起来一样。
我们一起大声地叫着,笑着。随着风声尽情欢呼着。他说你看啊我飞起来了飞起来了,我是真的快乐。好快乐。
荡得最高的瞬间,我们离天空那么近。我们同时伸出手去触碰着,好像再一点点就能摸到了。
好像。我是真的自由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吉。
小吉?
嗯。小吉。很久没有人叫过我了。
小吉。小吉。小吉。
呵呵。他又笑了。小手紧紧地攥着我的袖子。
荡累了,我拿出故事书一个一个故事地给他讲。他睁着大眼睛不停地问我然后呢然后呢再然后呢。然后他们幸福地在一起了啊。真的么真的么你没骗我?真的真的……
突然他从我身上跳了下去。他要走了。
那个……我,我好想再和你玩的,可可再不走妈妈会找不到我。
妈妈要来接你了么。
嗯。她说要我等她哦。我在这里一直等一直等。她说五点钟会来接我的。
嗯。她会来的。会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以后还可以来找你么。
你还会和我一起玩?
会啊。当然会。
真的么?
真的真的。
他笑着跑开了。时不时回过头拼命向我挥手。他要去找他的妈妈。妈妈说。会来接他。
他一直在等她来接他。一直等。一直等。不肯离开。
天空暗了下来。下雨了。
去年的时候,这里也是下着很大很大的雨。公园里的山发生了滑坡事故,后来人们在山石下面发现了一具小小的尸体。白色带卡通图案的T-shirt,蓝色短裤。很多报纸都报道了。
他一个人在那里。我知道。他在等他的妈妈接他回家。
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不会懂得。
他的妈妈亲手扔了他的。
…… chapter3脸
最近总是回家很晚。其实自己一个人住,回不回去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很多次我在阴暗浑浊的路灯下看见一个穿着黑衣的女人,离得太远,看不清她的脸。
她在等人。可又每每独自一个人离开。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文泽也没有走。
这么晚,加班?
我摇摇头。不想回去。在这里挺好。
文泽的眼神暗了下去。我也是。懒得回去。
文泽算是我同科的前辈,比我早到这里两年。我们并不是很熟。实际上我和任何人都不是很熟。我早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并且良好地保持自己与别人之间的距离。
文医生这么晚不回去,家里不会担心么。据我所知。他是结了婚的。
担心。文泽的身体一颤,怪异地笑了。她只关心她的脸。
我对别人的家里事没有任何兴趣。也不想听别人谈论。更不适合做个被倾诉者。所以在文泽露出想要长篇大论的表情时,我礼貌地找了个借口离开。
不是我冷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域。或许有些时候有些事不说出来很压抑,可自己的毕竟是自己的。该自己担着。我是这样的,所以也就如此理所当然地希望别人这样做。
深夜的风带着冷意。这是个神奇的时刻。白天所不为人知的种种,终于可以在这个时候解脱。在无尽的黑暗里尽情地释放着。鼓动着。辗转纠缠。如同在夜幕中上映的夜场电影,又岂是人间百态所能比拟的。
每每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一个词。百鬼夜行。
从最阴暗的角落里一点点浮出,然后扩散。蔓延。不断地不断地吞噬。华丽而盛大。
这是他们的世界了。
也是我一个人的。
我本就不想回去,于是在医院公园的椅子上坐下来。天空从远处开始下沉,缓缓地压下来。或许。很快。这个世界可以重归混沌。无所谓人鬼牲畜。无所谓生死轮回。无所谓天地之分。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如此。会很有趣的。
刚想点烟,抬手间却看见了那个穿黑衣的女人。最近经常看到的那个女人。
她说。可以借个火么。
我把火机递过去。火焰燃着的瞬间,我依旧看不清她的脸。她纤长的手指涂着七八十年代那种俗艳的大红色甲油,指缝间夹着一根黑色的烟。
淡淡的香气。是blackdevil。
我虽然喜欢blackdevil黑色的包装与烟身,却不喜欢它的甜腻和清淡。所以我只是偶尔才抽它。我比较喜欢深蓝色的mildseven。
她久久没有说话。
你在等人?
她没有否认。
等了这么久的。是很重要的人吧。
是我的丈夫。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不稳。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等他。
她的语气很轻。听不出感情。
你,会很在意自己的脸么。她稍稍转向我,安静地问。
呵呵。会吧。
是吧。我也很在意。
因为不管我是什么样的,在想什么,本意是什么,都该让自己尽量不写在脸上。
她笑了。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
脸是另一个我。
我虽然和你在意的不同。可我,也希望脸是另一个我。全新的。美丽而没有缺陷的。这不是错。
是的。这不是错。
或许相貌对于你们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的。可对我。对很多女人来说,还是不可能忽略的。是吧。是这样的吧。女人的声音有些急切。
或许吧。
我只是希望自己再漂亮一些。只是希望再完美一些。只要一点点,或许他就会更多的看着我。更多的在我身边。更多的,爱我一些。
我是没有办法不自卑的。平凡和丑陋不是罪过,可我因此而痛苦。痛不欲生。
这样的我怎么可以守的住我的东西。怎么可以。
女人又沉默了。我没有安慰她。我找不到话。其实这个世界总是公平却又毫无公平可言的。付出了,会有回报。失去了,也会得到。欠了的。总该要还。
没有谁比谁多一些。自己担的,只有自己明白。
痛苦和不甘的背后有着太多太多的欲望,要的多了,自然怎样也无法自满。美丽外表包装着的奢求和贪婪,是人永远无法摆脱的纠缠。
我做错什么了么。
我想你没有。
那么。为什么他反而不再看我了呢。为什么反而厌倦我了呢。为什么。那么晚还不会回来呢。为什么。他一点都不会怀念我呢。我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什么都没留下。为什么他可以这样绝情呢。
她在问她自己。我给不了她答案。
为什么。他却要恨我呢。
女人的脸上有液体流出来,那是她的眼泪。滴在她苍白纤长的手指上,猩红而粘稠。
我等的人。和你在同一家医院上班。
怪不得你总在这里等他。
等他么。不。或许以前是。现在。应该不是了。
因为我要接他回去的。
女人起身,向我告别。那个瞬间我看见她胸前巨大的伤口,嘲笑一样咧开着,血液却已经干涸。她的眼泪还没有干,从深黑空洞的眼窝里涌出来。我才看清楚,她是没有脸的。
我笑了。这是世间千百年来重复了太多的故事。已经俗了。人们每每以为爱情是可以逾越一切的,为此不管是毁灭沉沦他们心甘情愿。他们已经很蠢,却还彼此嘲笑,其实谁也没有比谁多蠢一些。
不过是一张脸。
我看向亮着灯光的办公室。
欠了的。总该要还。
……
第二天清洁人员在医院外的路边发现一具男尸。胸膛被剖开了。无心。无肝肺。警察在调查时无意中在他家发现被他杀害的他妻子的尸体。还有被他割下来的。他妻子的脸。
……
文泽再也没有来上班。我知道。她已经接到他了。
……
chapter4竹墨
很多时候,我怀疑这世界上究竟什么是生。什么是死。而我们,又究竟是不是活着的。这无非是我们自己以为的。对那个世界的他们而言,或许我们也不过是尸体。
就像刚刚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那个自杀的女孩子。她说,死才是她的重生。
那么。我希望她重生。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志藤正趴在桌子上眼神涣散地抽着烟。刚才那个女孩的手术,就是他做的。
志藤?
又一个了。已经五个了。五个。
这里是医院。难免的。你已经尽力了。
志藤和我是太不一样的人。他对于死亡有着太强烈的恐惧,尤其是在他手术台上发生的死亡。
我想救她的。
我知道。
她流了太多的血。已经。已经……
已经没有办法了。你尽力了。
我其实是羡慕志藤的。因为他可以认真而有感情地活着。会在这样的时候悲伤,自责,会在手术成功的时候快乐得像个孩子。
他真是太单纯了。
不。或许只有我是这个样子的。生生地夹在夹缝里面,只懂得妥协。
她的家人呢?!!
志藤突然对着刚打进来的电话吼了起来。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我们怎么知道。
你们怎么知道?!她是你们的学生吧,你是她的老师啊!!
那边不知又说了些什么,志藤生气地把电话摔下了。
联系不上她的家人么。我倒了水,让他压压火。
混蛋……全是混蛋!她就在学校里割的脉居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她流那么多血居然没人管她!!还有那老师,说什么不是他们的责任!!
如果她是在学校出的事,学校就必须负一定的责任。你先冷静一下,我们,还是要先联系她的家人吧……
家人……她没有家人。那个老师说她的父母都在国外,根本没有管她。
学校最终不得已还是派人来了一下,女孩父母留下来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早已过了期,女孩一直自己生活,靠着他们留下的几张存折。
几乎。没有人来看她。
学校让我们压下这件事,不要对学生宣称她是自杀,说是会影响其他学生的心理健康。他们也拒绝在她的死亡证明上签字。因为那不是他们责任范围内的事。
在我眼里。他们就像披着人皮的尸体。
或许我实在没有资格指责他们。或许这个世界真的本来就是这样的。
再这样妥协下去,我的良知又会去哪里呢。我嘲笑自己。我是不是和他们根本并无区别。
……
志藤在她的死亡证明里签了自己的名字。他说,她是死在我手里的。我要负责。
……
志藤想让我陪他再去看看那个女孩。他告诉我,她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竹墨。
她还停放在停尸间,白布盖着。静静地躺着。
志藤在她的床边坐了下来,久久说不出话。
以前也是这样的。每一个他没有救活的人,他都会这样默默地陪伴着他们。求他们原谅,祈祷他们重生。
如果你没有死就好了。一定可以像别的女孩子一样,平凡而快乐地活着,有美丽的爱情,会有一个人陪伴你,会得到幸福的。
女孩淡淡地笑了。她坐起来,看看我,然后轻轻地靠向志藤。
如果我能把你救活就好了……
女孩的手攀向志藤的肩,她想安慰他。可她的手摸不到任何。
她无助地望向我。
志藤。没事了。她不会怪你的。我想。她是感激你的。
……
女孩喜欢上志藤了。她像别的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一样。傻傻的。她形影不离地跟着志藤,偶尔在看到我时作个鬼脸。
我知道你看得见我的。志藤又趴在桌子上睡了,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帮我给他盖件衣裳?
我笑了。拿了外套盖在志藤身上。
喜欢上他了?
她一愣,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起来很可笑呢。我一直,没有在意过什么人。父母长什么样我早忘了。老师,同学,朋友,这些对我和陌生人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没有人在意我。我一直是一个人,所以,什么都没有关系。
就连死掉也是。刀子划过去的时候我都是笑着的。只是觉得想死了就这样做了。
很傻呢。手术的时候,我看见他拼命救我的样子。很拼命很拼命的。他想我活着。
或许我只不过是他的病人所以他才想救我。可是,你明白么。他要我活着。
我想。我是明白的。有的时候。孤独是没有办法的事。有太多东西不得不自己担着,与别人无关。可是。没有人真的希望自己是不被需要的。
我真是傻呢。死了才懂得去爱别人。啊。这辈子是没机会了。
没关系。会好的。
是呢。我已经重生了。
夕阳的余晖里,竹墨轻轻吻着志藤的脸颊。然后在最后一抹光辉褪尽的时刻灰飞烟灭。
又是夜晚了。
是的。我希望她重生。
……
chapter6寸草生
没有特别的急事的话,我从不去妇产科。
我讨厌那里。
……
周六的下午刚要下班,送来了一个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女人。她头部受伤,已经因失血陷入昏迷。
她还怀着七个月大的身孕。
护士立刻准备输血和处理伤口。我叫护士长马上通知妇产科以及住院部,随即检查女人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严重的伤势。
突然我发现她的身下开始出血,剧烈的撞击很可能引起小产,七个月的孕期,孩子很可能保不住。
妇产科的人迟迟没有赶到。我不禁有点焦躁。
女人的丈夫在外面不知所措,急得话都说不清楚。我告诉他,这样的创伤,孩子可能保不住。
那就不要了!不要了!保大人就行!医生她不会有事吧?!
我的心一沉。你确定不要孩子了?他已经七个月大,这不是流产的问题了。争取一下或许……
不要了!!本来她身体就不好就不想要孩子,都怪我不听她的,她要是出了事我要孩子还有什么用?!我都听说好多了想保孩子结果大人也一块儿没了,就算救活了孩子也浑身是病那还有什么意义啊!!医生你要救救她啊,她一定得没事……
等妇产科医生来了你求他们吧。我冷冷丢下话进了手术室。
不要了。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可以说出这种话。那么谁去救救那个孩子。
严医生!妇产科的人还没到啊!
什么?!我强压下去想骂人的冲动。她的情况呢?
羊水已经破了,他们再不来人,她,她恐怕就得在这生了……
先稳住她的血压!我再去叫人!
我不想那么轻易地就放弃。七个月大的孩子发育已经基本成型了,不是没有可能活下来的,而且以前也有过生产成功的例子,或许,或许再努力一些那个孩子是可以救活的。我毕竟不是专业的妇产科医生,或许他们来了真的可以救活他的……
妇产科的大夫们终于露了脸,女人已经等不及换科,只能在急诊手术室生了。
他们现在就像执掌着生杀大权的判官,即使我不喜欢他们,还是乖乖地听他们调遣。
我终于忍不住对主治医生说,能不能救活这个孩子。
主治医生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就像在说,又不是你的孩子你操心什么。但他说出来的,是一句冷漠的我们会尽力的。
是。那和我没有关系。可是,他才刚要真的活过来啊。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活着。就这样的,让他消失么。就这样的放弃他么。
我控制不了自己。每次遇到这样的时候。我都变得不像我自己。
我又试图说服女人的丈夫,可这个时候,女人难产了。
主治医生出示了医院的通知书。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七个月大的孩子。比不上一个健全的女人。未曾谋面的孩子。比不上相处多时的妻子。
男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主治医生拿了单子似乎松了口气。这就好办多了。
不能两个都保住么。我问了一个让男人和主治医生都觉得我非常蠢的问题。
没有人回答我。因为这不是我该有资格问的问题。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护士突然冲了出来,女人的血压急速降低。主治医生边走边喊着只保大人实在不行准备剖腹产……他刺耳的声音隐没在关上的手术室门里。
你看你还说两个都保,要是按你说的来两个人就都没了!这种时候当然还是大人重要……
男人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我眼睛赤红地瞪了他,转身进了手术室。
这样的时候。我真的恨自己是个医生。
我不想站在这里。可我又不知道我还能做任何别的有意义的事。我已经很少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可这样的时候,每每这样的时候,我还是难以抑制地疼痛。喘不过气。
他一直在挣扎。他想要活过来啊。
灵气凝聚,精血汇集,轮台转动,赤水汹涌。他苦苦等待着出世的一刻。那么渴望那么渴望。他提早被唤醒,本能地想要挣脱束缚,一旦成功,他会是鲜活洁净的肉体与灵魂,重拾新生。
他并没有祈求谁把他生下来。可他的身体里有着那么强烈的生的欲望与无畏。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他只是想活过来。想活过来。
可他们就这样轻易地盼了他死刑。
因为。他还是个无关的。未成形的。次要的生命。
我看着他脆弱的灵魂被他们一点一点生生地撕扯下来,他不知道惊恐,不知道疼痛。他本能地寻着他生命里最初的光亮,蠕动着,拼命地挣扎着。突然他的眼前豁然开朗,他被带着胶皮手套的手指扯出来,被冷冰冰的剪刀割断了脐带,丢在泛着寒光的不锈钢容盆里。
他还穿着红色如纱般的血衣。不会有人为他清理了。他也不会有哇哇一喊的啼哭。更不会看到这个世界了。
他还不懂得生死。小小的灵魂不知该往哪去。他的小手一张一合,还来不及抓住任何,就又被拖入无尽的黑暗,再一次漫长的沉沦,堕入轮回,无所适从地漂泊。
我没有办法再看下去。回去办公室的路上,我满眼满眼都是他的小手。一张一合。
很多很多次。我看见无数这样小小的灵魂,小草一样的,瞬间地被吞噬。只剩下一滩模糊地血肉,在冰冷的容器里安静地委弃。还来不及有一个名字。
他们并没有要求所谓的生命。给了他们希望,却又亲手毁掉。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只因为,他们还没有成形。还没有关系。
那么什么才是真正的活着。什么才有资格活下去。
女人没事了。他的丈夫满心欢喜。
没有人在意冰冷容盘里的小小尸体。不知道他是会被好好的埋葬,还是就这样的被丢进医院的白色大桶里。
不知道。不知道。不想知道。不想知道。
……
这样的活下来的我。这样的活着的我。是该庆幸么。
我嘲笑自己。
…… chapter7琉璃
下着大雨的夜里,我捡了一只猫回去。
它蹲在我家楼下的车棚里,湿漉漉的,不停地打着哆嗦。
我不顾它的强烈反抗把它拎回了家里。
很快它在我的威逼利诱下明智地选择了妥协。它乖乖地喝了温温的牛奶,吃了半袋泡软的饼干。
吃饱喝足后它把我的屋子弄得天翻地覆表示了它的不满,然后躺在我的沙发上睡了过去。
那么小小的。单薄的。就像个孩子。
如果我是哪根筋搭错了,那就让它错吧。这个屋子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乱过,挺好的。
隔天早上我是被刺耳的不明声音震醒的。原来小东西拼了命地在挠门。看来它已经恢复了体力。
吃了我的睡了我的就想跑了,这是不可能的。
我在它开始试图打窗子的时候拎起它直奔浴室,原来这个世界上远远有比脑溢血手术更加令人头痛的事,我竟然和一只猫大战了两个小时。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满身伤痕,小东西也累得蔫了下去。我用大大的浴巾把它包起来抱在怀里,暖暖的,真的像个孩子。
我叫它琉璃。
不知道为什么的,这个词跳进脑海里,我于是就叫它琉璃。
琉璃不是野猫。所以很快的,在好吃好睡的待遇下,它和我越来越亲近。我很宠它,它也乐得舒服自在。它的毛开始变得整齐柔滑,墨绿色的眼睛也渐渐有了神采,而且慢慢的胖了起来。它依旧每天把屋子里弄得天翻地覆,然后往沙发上一躺。它知道我不会生气。是的,不管它做什么,我都从没有生气。
我觉得快乐。
很久很久了。都没有这样的,让自己的世界里加入一个什么进去。牵绊着,关联着。放不下手。
小东西是需要我的。每天每天,开门的时候它总是叼着饭盆等在门口,或许在它的眼里我只是一包巨大猫粮或牛肉干,可是,它毕竟是在等我的。虽然它会把屋子搞得很乱,会拿我的领带自己玩套圈,会霸占我的床让我睡沙发,虽然……
真的挺好的。
护士长说,严医生最近好像变得温柔了……又这么早回去啊……
家里多了一口,我得弄饭给它。
我在护士长惊讶的目光里笑着离开。临走护士长才反应过来,严医生也会养宠物吗?
它不是宠物。我没有多说,我得快点赶回去。很久了,没有这样下了班就马上回家。
小东西叼着饭盆的样子特别的乖,墨绿色的眼睛满满全是期待。它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的。它是那么鲜活洁净的生命,有着那么强烈的生的气息。
让我觉得。我也是活着的。
或许。其实是我在依赖它。
或许。那个时候的伤口一直还咧开着。
……
SARS的那段时间,我也养了很多的猫。流浪的。没有地方可以去的。
那时因为医院的规矩我不能把他们带回家里,只好给它们在车棚里搭了临时的窝,下了班去喂。总会有新的猫儿来,也会有旧的离开。它们忍受着饥饿和疼痛的折磨,没有生气,没有活力。
都是家猫。
很多时候,当人类自己受到了威胁,他们立刻抛开了所谓的爱心与道德,所有与己不利的东西,统统抛开。
那是作为宠物的悲哀。受宠的时候,万千宠爱,可终究不过是个物,可以随手丢弃。
它们什么也不会明白。无非只是人的一念之间,它们的命运浮萍一般,不过如此。
有一只猫天天都会来。墨绿色充满灵性的眼睛,像极了现在的琉璃。
它总是准时地在我喂饭的时候出现,总是要等我离开一点了才敢去吃,总是我一叫它就会跑开,又在十米开外盯着我半天。
我一直想着它们有它们法则,或许我实在不该干预太多,但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真想把它拎回家去。下着大雨的夜里,我本想带它回去,它怎么也不肯,我只好放了手。它蜷进车棚的纸箱里,我想,我们都还是喜欢自由。
我于是告诉自己好吧,下次。下次再把你拎回去。
可是这样的下次似乎永远很少。是的,它再没出现了。一天。两天。一个星期。
别的猫儿也渐渐少了。SARS过去了,它们都走了。
我安慰自己。或许是被主人找回去了吧。或许已经有人领养它们了吧。或许它们都会好起来的。
或许……
偶然的一次坐电梯,他们说最近饭店的人又来了好几次,小区的猫和狗丢了好多只。
前段时间小区里的猫就都被抓了,那些流浪猫流浪狗什么的……
这非常时期一过,马上又开始,这人还真是什么都吃……
……
一个字也不愿听进去。
听进去了。我还要怎么才能安慰和说服自己。
……
琉璃。所以我把你带了回去。不管这是补偿还是别的什么。
对不起夺走了你的自由。可我希望你可以一直这样的充满了生的气息。可以一直这样的,快乐的,健康的活下去。
我似乎变得脆弱了。我应该用冷漠和无畏好好地伪装自己。应该不再需要任何牵绊的东西。应该早习惯了一个人走一个人回去。
先这样吧。让我妥协一次。就一次。
……
一个危重病人的手术把我拖到很晚,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匆匆的换过衣服跑出去,我看见走廊的椅子上蹲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我的琉璃。
我愣住了。它静静地看着我,叫了几声,跑开了。
我疯了一样的跑回家去,终于,我在楼下找到它。已经僵硬了,还带着被车碾过去的血迹。
又一次的。它离开我了。
不。是我的错。
不带它回去。带它回去。竟是一样的。一样的结局。
是我的错。
是我。
……
那么该怎样呢。怎样才能摆脱。怎样才能弥补。怎样才能原谅自己。
……
我终于还是回到我本该冷漠的生活里去。回到无谓里去。
一个人。就该是一个人。始终如此。
我写不出更多的字。
那么。就先这样。
先到这里……
……
chapter8白与黑
虽然我不该这样,可最近,因为很多的原因,我的脾气总是难以控制。
刚换了衣服就发现分诊台吵得厉害,远远听见有个极刺耳的声音大喊谁是你们这最好的医生?!叫他出来!听见没有!!出人命了!!
对不起请不要喧哗,这里是医院!副护士长的声音显得那么柔弱。
什么他妈医院,快点叫最好的医生!!没看见这快出人命了!!
我们这里都是最好的医生!
别跟我扯淡!!
出门看到是一群穿着黑衣的流氓,我一下就火了。
谁要死了?!我想我的心情一定比他们的衣服还黑。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我说,谁要死了。不是你们扯着脖子喊的么。哪呢。
哎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你要是这么说那就是好了。
你他妈……
把你的脏嘴闭上!!我看了一眼他身后受伤的人,血的确流了不少。再罗嗦谁先死都不知道。
我似乎成功地惹火了这些人。他们混什么的我一看就知道。穿得像样一点就当自己不是流氓而是黑道。只敢对着普通人大吼大叫实际上什么本事也没有,说的全是江湖义气遇了事比谁都先逃。
张牙舞爪虚张声势的,充其量只是小角色,欺软怕硬,无论如何也上不了台面。
这样的人,我没有义务把他们都当成病人来对待,即使某种程度上他们都不正常。
你们闹够了没。
受伤的人一开口,他们立刻噤声。
少惹事。
可是大哥……
这就是弱者的不堪。一个眼神就只能乖乖闭嘴。
你跟我过来。
我领着受伤的那个人进到护理室。他的手下们竟也都跟了进来。一大群人,看了就烦。
我好像没叫你们也进来。还是说你们都有病?
我没说话不代表你可以这么放肆。
我转身看着这个和我说话的男人。他们的大哥。这样的台词让我觉得很蠢。
我蔑视地瞥了他一眼,戴上橡胶手套。
如果阁下害怕我在治疗的时候对你下黑手,你大可以滚出去。
或许我应该在那么多手下面前给这位大哥留点面子。可惜。我从来讨厌被人威胁。更讨厌别人没有理由地管我。
他的手下冲过来揪住我的领子,他的表情就像在演三流的电视剧。我忍不住笑了。因为实在很难看。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的手下们立刻会意地堵上门。
医生。我在想,是不是该有人给你点教训。他看着我的眼里写满了杀气。
我不明白。为什么呢。他们可以给自己这样的权力。他们这样的自以为是。这样的闯进来,大声吵闹。这样的威胁别人。
这样的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我的心情非常不好。一直都非常的不好。所以。
我一拳挥了过去,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脸上。
他的手下一下子蜂拥上来,我甚至真的想歇斯底里地跟他们大干一场,他却拦住了他们。
他捂着半边脸,却像王者一样地坐了下来。
我还从没见过会打病人的医生。还打得这么狠。我挺欣赏你的。来。给我治伤。
他伸出胳膊,没有了任何怒意与杀气。
我也停了手,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或许。他和他们不一样。
我拉开挡在前面的人走过去,他的伤确实严重。
刀伤。几近入骨。皮肉狰狞地翻开着。
伤口太大。需要缝。还要打针。
我知道。不要打麻药。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或许他这是所谓的坚强和男人气概。或许不过是什么无聊透顶的黑道精神。
医生。我可不能躺下。一刻也不行。
他说得淡漠,语气里却满是坚定。
或许。他真的不同。
缝针的过程异乎地漫长。每一针每一针都格外地折磨人,他的伤口太长。太深。他冷冷地看着我把针从他的皮肤穿进去,再拉出来,没有一丝动容。
没有人说话。只有他那帮手下抽气的声音。他们似乎比他还疼。
好了。伤口比较严重,可能会引起发热。这是药方,没有特别状况的话一周以后先来复诊。
医生你的技术还真好。就像你缝的不是我的胳膊,而是被子一样。
我只缝过人。没缝过被子。
他笑了。你真的很不一样。虽然你很凶。火气太大。但还是谢了。
缝好了就滚吧。少罗嗦。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医生我记得你了。下次见面,我会让你还我这一拳。
随时奉陪。不过我可不保证下次缝什么的时候不会失手。
他大笑着离开了。他的手下暗地里狠狠地瞪了我无数遍,可我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严,严医生,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副护士长惊魂未定。
放心。被怎么样的是他们。
副护士长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我想,我的心情真的好了一些。
……
我没有想到,竟然那么快的又见到了那个人。
这一次。没有吵闹。没有黑衣。没有大群的手下。什么都没有。
他是被推进来的。昏迷。不省人事。
他的身上有五个弹孔。我和其他医生尽了全力,还是没能把他救活。
他手臂上的伤口还没来得及愈合。
我看见很多的警察,他们走到他的床前,脱帽。敬礼。
原来他真的和他们不同。他是卧底。
这真是俗透了的电视剧情节,我想笑,可是嘴角僵着,笑也哽住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想些什么。该做什么。不知怎样走回的办公室。
他坐在我的椅子上等我,见我进来,笑了。
亏了。这一拳得等到下辈子了,不过你还是得还!
我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医生。你今天看起来好像没有很凶。
我终于也笑了。或许。这样够了。
我还应该给你拆线的。
他挥了挥那只受伤的胳膊。没事还是带着吧。留个纪念。
我们。或许会很熟吧。
他明白了我的话。会吧。如果我没死的话。
我们都笑了。
他拍拍我的肩,我很想再说些什么,可还是没有开口。
他就这么走了。
很久的。我站在那里。很久的。
就这样的,结束掉了。
……
或许这样的人生,也不错。
……
chapter9红莲
其之一
护士长通知我马上出外急救,城外的河里有人溺水,我们的医院离得最近。
赶到的时候,有两个已经救了上来,一个女人,一个很小的男孩子。还有一个女孩在水里没有找到。女人因为过度惊吓变得有些呆滞,孩子脸色青紫,陷入昏迷,但经过抢救脱离了生命危险。
我安排司机和一部分人把女人和孩子送回医院,留下器材和护士准备第二个孩子的急救。
时间过了很久,我们的心也慢慢下沉。
这条河里都是暗流,水草又多,捞上来也没救了……围观的人纷纷叹气,渐渐地散去。
女孩终于还是没能找到,我们不得不回到医院,已经没有办法乐观。
我去看了救上来的那个孩子,或许是身体太瘦弱,或许是还太小了,他仍在昏迷。女人呆呆地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
他不会有事的。
女人没有抬头。许久,她犹豫着开口。莲子呢?找到了么……
莲子。我反映过来,是那女孩的名字。
还……没有。
女人的眼神一暗,她低下头,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我没有多说什么。这种时候,说什么也是没有用的。
女人是随丈夫一起到城里打工的,后来丈夫去了南方,常年在外。女人做小时工。偶尔也做洗衣针织等零活。两个孩子,女孩七岁,男孩四岁。家庭状况不太好,靠着男人寄的钱尚且只能维持生计。
如果不是因为孩子还没有醒,女人不会让他留在医院里。
快下班的时候,护士说那个女人居然要走。
那孩子呢。
她说让我们给照顾,怎么还有这样当妈的……
我先问问她再说。
女人无奈地看着我,淡淡地说,我得把住院的钱挣出来。一个晚上,不知能干多少活。
和我想的是一样的。
那就我们来照顾。
年轻的护士刚想说什么,我拦住了。生活里有太多的苦楚和艰辛。她还不懂得。
女人感激地走了。护士一脸的不乐意,我摆摆手。不用你管,我会照顾那个孩子。
护士一脸开心地离开了。如果天使那么容易做,有不少人就不会向往天堂了。
没有关系。我回不回去是无所谓的。所谓的家不过是个住的地方而已。
监护室里,孩子安静地躺在床上,微弱地呼吸着。
其实这样,让我觉得很安心。有的时候,我喜欢有个人可以这么让我守着。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天色渐暗,医院的人已经很少。我到办公室沏了杯咖啡,顺便拿上近期病人的资料。刚跨出门口,发现楼道里的温度骤然下降,起风了。那是再熟悉不过的感觉,我本能地循着方向,加快了脚步。
竟然是监护室。
门被锁住了,找钥匙已经来不及,只好直接撞。冲进屋里的时候孩子小小的身体正浮在半空,并且一点一点地移向打开着的窗户。
我拽住孩子的身体,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和我抗衡着,撕扯着,带着满满的仇恨和怒意,拖着孩子向死亡的深渊里去。
我抱紧孩子,猛地关上了窗户。终于,孩子的身体慢慢垂了下来。我把他放回床上,重新打上点滴。他一点都不知道刚刚发生的事情,安然地睡着,还带着浅浅的笑容。
或许作了很好的梦吧。那。就这作下去吧。已经没有事了。没事了。
这样的小小的孩子,究竟是谁。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杀意。
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定会再来的。还会有什么样的程度,不得而知。
以前。不是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
习惯了。
习惯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从那么一个细微的时刻开始,就怎么也抹不掉了。悲伤。痛苦。抑郁。甚至恐惧。算什么呢。什么也不是。留到最后的,始终只剩冷漠。所以无数次地逃避,无数次地妥协,告诉自己不管是哪个世界都有自己的法则,那是和我没有关系的。
可是。没有办法。我不是个合格的旁观者。
所以无所谓了。走到哪里就是哪里。活着和死掉,本来就没有差别的。
至少我现在还可以守着这个孩子。
……
第二天女人很早就赶了过来,她似乎一夜就苍老了几分。
孩子还没有醒。
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不好说。他的情况还算稳定,大脑也并没有受到伤害,应该很快就会恢复了。
那……我能把他接回去了么……在家里也能养……
不行。我的语气有些重,这句不行有着太强烈的私心。
女人微微愣了愣。说的也是……这要是有什么事……那就再住一天……只是……还得麻烦你们,我……
没有关系。我会照顾他的。我顿了顿。那个孩子……找到了么。
女人摇摇头苦笑着。怕是。找不到了。
我有点后悔问了这样的问题,护士长的出现让我松了口气。她安慰女人,放心吧,小家伙虽然还在昏迷,但挺有活力的,刚才把点滴都挣掉了。没准很快就醒了。
我的心一沉。点滴是昨天我亲手扎的,一个晚上他都很安静,点滴不可能是他自己挣掉的。
女人一走,我马上赶回监护室,护士长看我举动反常,也跟了过来。
这次不光点滴掉了,架子也倒在地上,吊瓶摔得粉碎。
护士长刚要过去,我先她一步冲向床边抱起孩子。刚刚起身,吊顶灯就重重地砸下来,正好落在孩子躺的地方。
护士长惊得说不出话,直到我叫她去通知维修人员和安排换房,她才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满室的狼藉。又是那种感觉。强烈的,满满的杀意。
事情当然被当成意外,我也只是找了个借口说看见灯有点摇晃。虚惊一场,主任罗嗦了几句,没有人太在意。
我索性把孩子安置在医生休息室,仔细检查了门窗设施,推掉所有不太重要的看诊,片刻不离地守在他旁边。
会在白天人这么多的时候有这样的力量,那会是怎样的痛恨和怨气。看着眼前小小的孩子,我找不到头绪,只是知道不会就这样完结。
或许。一切只能再等到晚上。
……
其之二
虽然我通常少睡得很少,两天一夜的不眠还是有些疲惫。入夜的时候,我起身去冲了一杯咖啡。
灯光似乎比往常昏暗了一些,我开始警觉。这样的时候,一点也容不得松懈。楼道里又起风了,我看向门口,关着的门上隐隐显出一个影子,模糊的,还看不清。
我抵在休息室的门口,安静地等着。
影子越来越近,缓缓的,像燃着的火焰。
为什么要阻挠我!!
纤细的,却狠厉而愤怒的质问。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阻挠我!!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要你管!!你凭什么管!!
为什么。
因为我要杀掉他!!我恨他!!我恨他!!
我终于看清了面前的影子。瘦弱不堪的身体,白皙得微微发紫的脸色,湿漉漉的,不住地滴水。红色的裙子,如血一般。
我要他死。
她的愤怒里满是悲泣。她还是个孩子。
让开。
我摇摇头。
你给我让开!!
她巨大的力量冲过来,我听到自己身体很多地方被割开的声音,有凉凉的液体流出来。
我拒绝。
那我就连你一起杀掉!!
如果你觉得这样方便一些,尽管可以动手。
让开!!!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要碍我的事!!
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不能就这样让你杀掉他。
那么我就可以吗?!我就可以这样的被杀掉吗?!
她的声音在房间里久久地回响,带起桌椅柜子的剧烈摇晃。
你是……莲子?
是又怎么样。
你……是他的姐姐。
我才不要做他的姐姐!我恨他。我要他死。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我恨他!!她的嘴唇那么苍白,愤怒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你真的想杀掉他么。
他是你的弟弟。
女孩抬起的手顿了一下,停住了。
是他。杀掉我的……
那只手颓颓地垂了下来,紧紧攥成拳。
如果没有他,如果他不来的话……什么事都不会有的……为什么他要来?!为什么要夺走我的东西……为什么我要有弟弟……
她的眼泪一下子滑落下来,混合着她身上的水滴,在地面安静地碎裂。
他并不是自己要来到世上的,他没有选择。
那么来了以后呢?就可以这样地夺走我的东西么?自从他来了以后,爸爸再也不关心我,再也不管我,还经常打我,骂我!我知道家里很穷,可我什么也没有要啊!不要玩具,不要糖果,不要新衣服,我什么都不要啊!我只要一切像以前那样就好,可什么都被他抢走了,所有的所有的都被他一个人抢走了!!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莲子,那不是他的错。
是他的错!!如果没有他什么都是我的!!!爸爸他,一直就很想要个男孩子,说什么给我一个弟弟,说什么多一个家人,我,我本来还好期待的,结果都是骗人!!骗人!!
他有了他就不要我了!!连妈妈也是,她以前那么疼我,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她为什么不也抓住我呢……
她的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眼泪决堤一样倾泻着。那么悲伤。那么无助。
在水里的时候,他一直哭,妈妈那么拼命地拽着他,我也好害怕,想抱住妈妈,可,妈妈却把我松开了……河水好冷。好急。我不停地挣扎不停地喊,可妈妈抱着他越来越远,很多水灌进来,我好怕,好难过……好难过啊……
她用手握住自己的脖子,痛苦地扭动着身体,血从她的眼睛和鼻子里渗出来,纠缠着,把她整个白皙的脸都染红了。
她的话让我觉得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插进心里,在身体各处横冲直撞,苦涩无比。
她还是个孩子。那么小的。那么单薄的孩子。
我脱下工作服,把她小小的身体紧紧裹上。
没事了。不要想了。没事了。披上衣服就不会冷了。来,把头发擦干。
我取了毛巾搭在她头上,轻轻揉着,又把她的脸擦干净。她渐渐不会抖得那么厉害了,但似乎还是没从恐惧中逃离出来。
莲子。要不要来一杯热热的蜂蜜牛奶。
她小声抽泣着。我没喝过蜂蜜牛奶。
我沏了一大杯牛奶,加了满满三勺蜂蜜。
喝吧。喝完就不冷了。
她犹豫着接过杯子,没有喝,先是把脸贴了过去。直到一点点地把脸上的每一个部分熨过去,才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好甜……
那就多喝一点。
她的眼睑垂了下去。我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至少从弟弟来了以后,我再也没吃过任何好吃的东西。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说不出话来。或许对于我们,这是轻易可以想到理由的事,但对这个孩子,太残酷了。
弟弟,喜欢莲子么。
不知道。我才不要他喜欢。
他睡着的时候,都在叫姐姐。
莲子不甘地别过脸去。姐姐姐姐烦死了!他老是跟在我屁股后面,粘着我,讨厌死了!
那说明他很喜欢你呢。你是她的姐姐。是家人哦。
家人……莲子的脸上露出她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苦笑。那样就可以么。就可以夺走我的一切么。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弟弟。
莲子愣住了。她低下头,看不见她的表情。
莲子已经长大了。弟弟他需要你。
我的感觉告诉我,莲子没有一次真的想要杀死自己的弟弟,她只是好恨。好伤心。其实我并没有能力拦住她,如果她真的动手的话。
因为我是女孩子么。久久的,她淡淡地问出这样的话。
我该说什么,告诉她是的,因为你是女孩子,因为这是这个社会磨灭不掉的法则,是你父母心里根深蒂固的烙印,是成千上万他们那样的人难以逃脱的束缚。我是不是还该告诉她,因为这是你的命。
就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要被讨厌,被忽视,被放弃么。所以就要死掉么。那么,为什么还要把我生下来呢。
我的眼神冷漠下来。我在这个孩子身上分明地看见曾经的自己。那个幼稚的,天真的,不知所措的自己。懦弱的,无法决定自己的生命。甚至没有人会听我问一句为什么。
没有选择。
那个时候的自己又是为什么活下来的。记不清了。
女孩子没有什么不好,莲子也没有什么不好。或许你还不懂,这世上没有什么该属于谁,没有什么永远会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不断地坚强起来。承担自己,也承担责任。我们没有办法要求别人,所以,我们才要约束自己。
我知道她还不会懂,可是像没有人是不被需要的爸爸妈妈只是太辛苦了他们爱你这样的谎言,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怎么能说给一个孩子。
有些时候。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就像。我能看见你。
可正是由于我们明白活着不是那样简单的事,所以才会拼命地想要继续下去。因为我们还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想要……守护的东西……莲子的目光不由飘向我身后的病床。
那是任何事物都无法替代的东西。
莲子眼神变得柔和,她说,我想看看他。
我拉起她走到床边,熟睡中的孩子又露出了无邪的笑脸,就像他知道姐姐来了一般。
刚生出来的时候,他还那么小。蜷在我的怀里,我……曾经那么的渴望他出世……
突然我感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封在原地,我拚劲力气地挣扎都没有办法动身,只能大声喊着莲子的名字。我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开始缠绕她弟弟的脖子,她回过头,绝望地说,可我还是恨他!如果他真的需要我的话,我是不是可以让他和我一起死?!
我没有想到莲子的怨恨竟然这样深。我试图挪动身体,好容易脚才能够向前迈进,飞起的升降圆椅又把我冲向了更远的地方。我听见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声响,大概肋骨断了两根。
是这样了。她真要动手的话,我根本无能为力。
我好怕。好冷。好难过。我不要一个人!不要不要不要!!她的背后燃起仿佛要烧尽一切的火焰。
仿佛感受到姐姐的心情,弟弟醒了。他睁着大大的眼睛惊讶地问,姐姐,你为什么哭了?
是不是有人欺负姐姐?姐姐你弄得我好痒哦,没事了,有我在呢!
莲子终于无法控制地放声大哭,她放在弟弟脖子上的手环住他的肩,紧紧把他抱在怀里。
姐姐你不要哭啊不要哭啊,有人欺负你我会打他的我会保护姐姐的!!
弟弟的眼泪也跟着流下来,他感觉得到莲子的所有痛苦和悲伤。
荷生,你喜欢姐姐么。
喜欢,我最喜欢姐姐了。
嗯……姐姐,也喜欢你。最喜欢。
所以你要好好地爱爸爸妈妈。所以你要代我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你要听姐姐的话。
我别过头去。在他们面前。我是那么的渺小。那么懦弱。那么无知。
……
女人来接她的孩子。
荷生说,妈妈,姐姐一直在陪我。
女人哭着跪了下去。她说。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想要抓住她的。我真的想要抓住她的……
你爱莲子吗。
她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莲子。你不是什么都没有的。
莲子点点头。笑着哭了。
放心吧。莲子不会怪你。她爱你。
……
在河流的下游,莲子小小的尸体找到了。
……
chapter10火狱
很多个夜里,我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听着自己的脚步,从一个尽头到另一个尽头。
啪嗒。啪嗒。啪嗒。如同死者的心跳。
我喜欢这样。黑暗。冰冷。阴郁而沉寂。可以忘记自己是生是死,可以忽略这边与那边的界限。阴阳混沌。人鬼共生。
或许。我属于那边会好一些。
这个世界,很多人来,很多人离开。欣喜的。无奈的。痛苦的。满足的。悔恨而不甘的。各种各样。他们什么都没有带来,也什么都不会带走。重新卷入轮回。或是直接堕入地狱。
人间谓何。地狱又是什么样子。茫茫众生始终渺小,参不透一丝一毫。人们在自己的世界里辗转纠缠,满满的桎梏羁绊,摆不掉,丢不开。所以。众生只能是众生。
死亡突如其来。怎么准备都不够的。世间有太多东西值得留恋,舍不得。松不开。走得缓了,离别变成折磨。走得太急,有时甚至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来。释然了,转身而去,六道轮回,因果报应。放不下,茫然徘徊,只为生前的一丝痕迹。
每个人在离开的时候都是不一样的。有些人因为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不知道死后会怎样。所以恐惧。痛苦。悲伤。有些,把死亡当作归属。那是生命总有一天要回归的地方。还有些人用自己的死换一个大义,换别人的生。很多很多。
可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
他说。幸好没救我。
……
换班的时候,救护车刚刚送来一个危重病人。施工事故。
病床从我的身边推过去,病人全身严重烧伤,几乎不成人形。焦黑的,血肉模糊的脸上,眼白煞白煞白的,直直地看着上方。
这样的脸,仿佛不是人世间该有的。
护士联系不到他的家人,送他来的同乡早已不知去向,辗转才找到他工作的单位,是正在施工建设中的一个大型夜总会。他在加夜班处理施工废料的时候发生了爆炸。工头说不是他们的责任不肯出面,一起工作的人也纷纷急着和他撇清关系。直到警察出面,夜总会那边才极不情愿地派过来个所谓的执行总监。
显然不是我们的责任,他没有合同的啦。
那位总监先生腆着肚子,粗短的胳膊下面夹着一个黑包,满脸油光。还没等护士开口就先拖着长音开始滔滔不绝。
又不是我们强迫他来做工的,他自愿的嘛,就算有关系那也是施工队的事情,和我们夜总会有什么关系。你们医院也未免太不懂事理啦,居然还麻烦警察同志。
他是在你们施工现场出的事,又联系不上他的家人,当然要找你们吧,如果你们不推三阻四的哪至于叫警察。护士忍不住顶了一句。
总监根本不理睬,而是转向两个警察,掏出一包软中华殷勤地笑着,说话也利索多了。警察同志真是辛苦了为这么点小事还折腾您们,小小意思不成敬意算是我们对您们对社会工作者的慰问,可不许不收啊!!这事我们一定会和医院协商好的请您们放心,放心。
别跟我们来这套,赶快解决了别再给我们添麻烦。
警察走了,总监手上那包中华已然不见。太明摆着的事情实在没什么悬念,接下来的无非是变脸。
你们真是天真啊,我们为什么要管?救人是你们的责任,不好好救人跟我在这较什么真儿!
护士的情理相向不过换来了这么一句话,和这种人讲道理,大概和牲口差不多吧。
护士长通知我到手术室的时候,他的嘴还没有闭上。
不就是场事故嘛,哪有事故不死人的,这很正常嘛。所以啊你们到底明白了没有你们要是要钱别找我们,我们根本没责任。不过谁都有良心啦这样吧挂号费我来出啦……
人渣。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两个字已经说出去了。
你说什么?!就是你!再说一遍!
我说。人渣。既然已经说出来了再重复一遍也无所谓的。
你说谁呢?!
总监先生还很有自知之明啊。
没等他反映过来我已经推门进了手术室,他已经很恶心了,我可不想看见他口沫横飞的样子。
病人的血压极不稳定,仍处于深度昏迷的状态。我们不可能不救他,但又不得不考虑一些现实问题。
没有任何合同保障的农民工。没有固定居所。找不到家人。没有钱。
手术的巨大风险,高额的费用。长期的住院。无止境的药物理疗。还有。这样的他要怎么活下去,以如此残破的脸和身体。
我懒得去讨论什么人性善恶或者医生的天职,那些东西只是冠冕堂皇的借口。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何必找那些华丽的原因。人们总说生命是平等的,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个天大的谎言。优越感之上的悲天悯人,比什么都来的虚伪。
主任决定先把他转入加护病房,治疗的费用不可能由医院全部承担,不知媒体会不会关注这样的非法工人,或许他们对夜总会工地的爆炸以及黑暗内幕更有兴趣,可他们毕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总用少数美丽的东西企图覆盖丑恶,显然没有说服力。不过是人们一厢情愿而已。
去加护病房的路上,那个总监特意过来看了一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啧啧,烧成这样还救什么劲……你们也真可以。虽然只是自言自语,但仍清楚地飘到我们耳朵里,护士长明显地全身一震。
你连畜牲都不配。
的确在这个时候该有人说这么一句,可我们都没想到这个人是一向温和宽容的护士长。她甚至一把推开了那个胖子,把你的嘴闭上滚远一点,别妨碍我们工作。
胖子总监刚想反驳,突然受了惊吓一般大叫着往后退去。原来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脸上,眼白煞白煞白的。他的手焦黑而血腥,枯骨一般地,一点点抬起来,拼命地向上伸着,伸着。总监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只手在半空悬着,一开一合。仿佛拼命要抓住什么似的,一开一合。
然后。轰然坠落。
我看见他的手抓住了从天而降的黑色锁链,轻轻一扯,魂魄已经拖出来了。
他走得没有一点犹豫和眷恋。只有憨憨的一笑和一句话。
幸好。没救我。
……
我也笑了。所谓地狱。不过是最真实的人间。
……
看帖回帖是一种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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